贾樟柯中秋夜带着“海水”返回山西:《一直游到海水变蓝》游向一

  原标题:贾樟柯中秋夜带着“海水”返回山西:《一直游到海水变蓝》,游向一个更理想更开放的社会

  2016年,贾樟柯说。当年,他离开北京,神算网赛马论坛香港回到故乡汾阳贾家庄。他希望这样的距离能够让自己获得认识这个世界新的维度。这种改变不仅在“更新”一个艺术家的创造力,同时也在重塑一个思想者的行动力。

  2017年,由贾樟柯发起的首届平遥国际电影展开幕,同年由贾樟柯艺术中心发起的首届86358电影短片交流周在汾阳贾家庄举行。目前均已经成功举办三届。

  2019年,首届吕梁文学季在汾阳贾家庄启航,作家莫言、余华、苏童等齐聚贾家庄。与此同时,贾家庄作家村、贾樟柯艺术中心种子影院揭幕。电影《一直游到海水变蓝》(曾用名《一个村庄的文学》)也是以此为契机开机拍摄。

  “当我们以这个村庄为起点开始拍摄之后,很快意识到我们进入的不仅仅是中国当代文学的旅程,更是当代中国人的心灵历程。影片里的几位作家,讲出了他们的私人故事,而这也是中国人的共同‘心事’。”

  由贾樟柯执导的电影《一直游到海水变蓝》将于9月19日上映。电影以分别生于上世纪50年代、60年代和70年代的三位作家贾平凹、余华和梁鸿作为最重要的叙述者,他们与已故作家马烽的女儿段惠芳一起,重新注视社会变迁中的个人与家庭,展现1949年以来的“中国往事”。

  影片自9月13日首映以来,引发了文学艺术界的广泛关注,被称为“中国人的精神索引”。这部影片究竟如何完成电影与文学的一次对话?这些对话如何在回望中国人的生活和情感历史中理解当下的中国社会?带着这些问题,人民日报记者对贾樟柯进行了专访。

  贾樟柯:2015年开始我在老家住的时间比较长,我住的村子就在汾阳贾家庄。在那个村是住的时间长了,会比较多地思考许多城市跟乡村的问题。其中最大的一个问题是,我觉得我们国家现在城市化进程很快,但长时间的农耕文化在今天依然影响着人们做事的准则和生活习惯、思维习惯,这让我觉得你要想理解今天的城市化的中国就应该去理解乡土的中国。我就想拍一部关于农村生活经验的电影,从1949年中国一个新的历史阶段开始讲起,呈现在比较长的时间跨度里中国发生了什么变化。

  再一个就是选择谁来讲。我以贾家庄作为出发点选择了作家,因为很巧合的是作家马烽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回到了这里,他在这里创作了很多作品,包括被拍成电影的《我们村里的年轻人》。后来我觉得可能在中国文学界里从农家子弟变成大作家的人比比皆是,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长期生活在农村,或者是成为作家之后仍然观察和表现农村,我觉得可能他们是很好的讲述者,他们本身就比较擅长表达,他们不仅有自己的经历,而且也有表达的勇气。这样的话,一个是从农村的角度,一个是从作家的角度,我就有了创作这个电影的想法。

  另外,我在此前拍了表现画家刘晓东的影片《东》和表现服装设计师马可的影片《无用》,我特别想完成所谓“文学艺术家三部曲”,但后来也就放下了。之所以2019年会再拿起来,把它归到这个系列里面,是因为实际上在2019年我们的生活已经出现了新的不确定性。这种新的不确定性可能主要是互联网给我们的生活带来的很大的变化,它带给我一种回头看的诉求,这会对我们理解现在更有帮助,而作家恰恰可以带领我们通过站在这种不确定性上回望过去,进而理解当下的生活。那一年我作为全国人大代表的提案也是关于怎么辅助老年人过上智能化的生活。

  贾樟柯:首先我一直很喜欢用群像的方法来拍摄一部电影,因为有多种人物就有一种对应关系,映射关系,互文关系。如果我们单拍贾平凹老师也很好看,单拍余华也很好看,单拍梁鸿也很好看,但他们都是个案,只有在群像这种方式的互文和印证里,我们才能看到结构产生的含义。

  另外,这几位作家是我比较熟悉的,可能我之前并不认识他们,但我非常熟悉他们的作品、喜欢他们的作品。比如我是因为这次拍摄才认识贾平凹老师,他一直在写商洛地区,写中国农村。梁鸿我之前也不认识,但我读过她的《中国在梁庄》和《出梁庄记》,她一直在关注乡村的变化和移动中的人,我对她的写作很有共鸣。余华是这几位作家中我唯一认识的一位,我觉得他的经历代表了中国一个很重要的地方,就是小城镇,它是衔接城市跟乡村的一个枢纽。而马烽是在这个村庄写作,这是这个电影的起点,他也带有五六十年代的记忆。

  这几天我也一直在讲,这个电影可以解开一些年轻人的身世之谜,这是一个比喻,我们要了解自己是谁,我们的家族、我们的家庭怎么过来的,这是很重要的。可能一个孩子会问妈妈,你跟我爸是怎么认识的,这就已经开始有历史感了。所以我经常说在这个碎片化的时代,历史意识是比较缺失的,但实际上我觉得这个电影就是希望通过这几位作家的讲述,能够创造和满足年轻人对于了解自己是谁这样一个问题的契机和可能性。

  记者:您认为从这几位作家身上我们可以看到中国社会到从1949年到现在的变迁过程?

  贾樟柯:粗线条的,一部电影不可能涵盖所有的方方面面,但从情感的层面上,它确实能引起我们对于那些久远的情感的回想,我们在新的生活方式、新的科技、新的经济状态之下可能忽略的很多情感,比如说我们跟父母、亲人、孩子的感情,以及面对自我时的情绪……通过这部电影我们可以听到这些比较久远的情感的一种回响,进而联系到很多这样的情感的片段。

  贾樟柯:“故乡”是这个电影最初的主题,因为我们几乎可以说中国人的故乡,甚至可以说整个中华民族的文化的故乡就是乡村。故乡是创作上的起点,也是一个文学的母题,因为故乡意味着人们认识这个世界最初的原点。

  我们确实是从农耕文明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所以“故乡”是我们的基因里带有的东西。

  记者:在对这些作家进行采访的时候,设置的问题都大同小异吗?这部电影对这些作家是自然的呈现还是有所塑造?

  贾樟柯:因为我们也不知道他们会说什么,这取决于作家本人的意愿,所以我们整个采访的结构非常相似,都是从出生开始,你的父亲母亲是谁,然后到你最初的记忆是什么,由此一直延伸到当下。我们做了非常多的资料收集,写了很厚的采访提纲,然后带着这些提纲去跟人物交谈。在交谈的过程中,你就会发现他们每个人的讲述其实是有倾向性的,比如说贾平凹老师,他很快就跳跃到他的家族和家庭,他父亲的问题带给他的阴影,到他怎么摆脱阴影,这成为他的整个叙事重点。

  我觉得在拍摄的时候,要感受和体会人物自身的情感倾向,然后去跟进他的情感倾向的部分,他最想说的一定是最焦灼的、最让他不平静的,或许是过去最不足为外人所道的。当然我觉得确实它毕竟是一个电影,确实也有对人物的塑造在里面,而这个塑造不是我们主动完成的,它是一个互动的结果。所以我觉得与其说这是一个塑造的过程,不如说是一个感受的过程。我觉得这种拍摄会有一种坦诚在里面。

  另外我觉得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工作,就是你要创造一个非常好的谈话氛围。氛围跟你选取的空间、拍摄的时间、当时的光线等等带给人物的一种心理感应有关,我们总是试图找到这种心理对应关系。

  比如拍余华,我选择了让他出现在人们进进出出的小吃店,这是他的小说中的群体出没的地方,在那里你能仿佛能看到他的《许三观卖血记》中的人物,另外他本身特别有想象力,他在这种空间里就谈兴很浓,很自在。

  再来,我给电影里的每个人物都设计了他们跟传统戏的关系,但是我后来处理都不一样,因为贾老师确实喜欢秦腔,而余华基本不看戏,梁鸿也不爱看戏,但是余华的部分我们就抓拍到了街头唱海盐腔的内容,梁鸿的部分我们用了一些豫剧的内容。我觉得他们几个都是用文字工作的人,用语言工作的人,他们的母语是什么?他们写作中也保留了这种方言的习惯,所以就用了这些戏曲的很短的片段来让我们知道他们的语言色彩跟语言世界是什么样的。

  记者:您跟每个人谈话的内容和最后截取的内容比例是多少?怎么样从大量的谈话内容里去截取所需要的内容?

  贾樟柯:电影所呈现的内容大概是我们采访内容的1/50。我觉得要截取这些内容其实一点都不难,拍完就知道应该截取哪些。谈话的过程中作为一个倾听者,我已经知道每个人的叙事重点是什么。

  贾樟柯:对,每个作家都承担着写作的工作,但是当他们成为电影中的人的时候,他们的表达方式就从文字变成了语言。我自己在拍摄的时候也使用了我的语言,就是电影语言,我们相互作用到一起,当然它就是一个电影跟文学一个互动的结果。他们每个人作为电影里的角色都讲述了自己的个体经验,因为他们的工作,他们的名字被广为所知,但是电影更主要地是说他们在成为他们之前经历了什么,他们是何以成为他们的。

  用采访的方法,也可以说是用口述历史的方法去呈现,会有一个很鲜明的特点。就是内容本身、人物本身是可信的,再加上他们长时间的写作形成的讲述能力和描述的能力很强,这些对于电影都非常重要。他们就是历史的当事人,也是见证者。

  记者:我们处于一个生活碎片化的时代,您认为文学在当下有什么样的价值或者意义?

  贾樟柯:我觉得首先它在今天可能显得更突出的就是一种整体性的思维模式。因为无论是写一个短篇小说,还是写一个长篇小说,作家在写作的时候,他们总是站在一种整体性上,通过他们的叙事带领人们去理解这些碎片化的人物和生活,文学本身就有机会让我们用历史的维度去思考问题,思考人。

  当然还有一个是系统性。特别是在构建丰富的人物形象时,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物形象出来?他们彼此之间是什么关联?这本身就是一个系统性的工作,文学对对抗碎片化思维的模式是具有力量的。

  当然我觉得文学最基本的、最大的作用还是表现人,就是说我们的生活发生了什么问题,出现了什么问题,当我们浑然不知地在往前运行、往前走的时候,文学总是能够从人的体验和感受的角度发出信号,告诉我们世界该怎么改变,人们处于什么样的困境,我觉得这是它亘古不变的一个价值,到今天依然重要。

  另外,我觉得文学确实还承载着我们的心灵史。不仅是我们经历的事件,还有我们每个人所经历的那些情绪和情感,每个民族的这些感受都是由艺术和文学来书写的。

  贾樟柯:最开始电影的标题叫《一个村庄的文学》,就是农村和作家这两大元素都在里面,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拍摄的推进,我就觉得这个名字涵盖不了我们真正拍摄到的内容。因为这几位作家的年龄不同,他们的气质差异很大,但是你会发现他们讲的所有东西里面有很多历史的脚印,而这些历史的脚印是由具体的问题和个体的改变构成的。

  电影全片最后一个镜头就是余华在盐海海边,他突然讲起了游泳的故事,他讲完之后我觉得这个主题特别适合作为这个电影现在的标题,因为它可以说出中国人的心事。它最终揭示的就是一代一代人往前走,一代人解决一代人的问题,有的问题是好几代人在解决,有的问题还在解决中,但是我们总是在往前走,这是一种韧劲。游就是游泳,游泳就是往前走,海水变蓝就是一个更加理想更加开放的社会,我觉得这个片名特别好。